魏钦欲上前, 被一只小手抵住胸口。
“你不要再靠近我。”
江吟月垂着脑袋,声沙哑,人颓然。
自以为的欢快大戏,到头来不过是一出独角戏, 花旦唱得动情, 小生置身事外, 冷眼漠观。
“你走吧。”
“我去哪儿?”
魏钦站立不动, 此心安处是吾乡, 眼前人是心上人,有多喜欢她,连自己都不清楚, 还能去哪里?
哪里都不及她身边,他想要抱抱她。
亦如卫溪宸得知真相的那个晌午, 她哭着问他能不能抱抱她。
可垂在身侧的手僵得发硬,近在咫尺的人儿成了可望不可及的月,孤零零悬在天边, 被乌云环绕,无助脆弱, 散发微弱的光。
屋外冥冥云欲坠, 雾笼星河雨霏霏。
魏大学士被逐出家门时, 仆人们毫无察觉, 绮宝晃着尾巴“送”至后院大门。
流落街头的大学士走在幽静无人的长街,微湿衣衫,几分孤绝。
一把油纸伞撑在他的上方, 清雅文官与威仪武将并肩而行。
“回府吗?”
“不到时候。”
神机营主帅崔蔚一手执伞,一手背后,与魏钦慢慢走着。
“江嵩出城了。”
听舅舅的口气, 魏钦了然,那边也谈崩了。
意料之中。
崔蔚望向灰蒙蒙的天际,外甥执意暴露身份,他并不认同,都等了十七年,不差这一时半会儿,何不等暴君病重,被太子架空那一刻呢?
那一刻,大皇子的归来将是暴君的“救赎”。
灰暗的救赎,灰暗的亲情。
恨透太子的暴君会看到希望,源自他最忌惮的煞星长子。
“其实可以再等等的。”
魏钦没有后悔,“都一样。”
都说岳父老奸巨猾,可岳父最看重的从来都是家人,尤其是女儿。
崔氏的谋划有条不紊,唯独在四年前低估了江嵩的真性情。
跳动在伞面的雨滴,谱写成曲,听在耳中,可纷纷扰扰,可空灵悠扬。
魏钦没什么后顾之忧,岳父不会冲动跑去御前告密,江吟月更不会。如今若这点笃定都没有,便是辜负了麾下所有心腹,不顾他们的身家性命。
气归气,岳父在冷静后还是会权衡利弊。
郊外,飞雨潇潇,江嵩坐在妻子坟墓前,与人前翩翩风流的尚书大人不同,颓然地耷拉着双肩,絮絮叨叨说了好些话。
“不听夫人告诫,悔之莫及。”
“是为夫自负,有眼无珠。”
“夫人能否入梦,掴为夫几个耳光?不,夫人都懒得理会为夫。”
江嵩自掴耳光,“为夫害了念念,致她刚出虎口,又入狼窝。”
“崔声执真是个老狐狸,不声不响谋划这么大的局,他是一鸣惊人了,为夫成了瓮中之鳖。”
江嵩捶胸,就着雨水灌一口烈酒,向来都是他算计人,被人算计的滋味不好受啊。
“砰。”
一枚小石子砸了过来。
被砸中后背的江嵩恶狠狠扭头,在黑灯瞎火中见长子挑灯静立。
“韬略啊,替你娘砸的?”
江韬略走到坟前,曲膝跪下,摩挲着墓碑上的刻字,“念念让我来寻您。”
“你知道了?”
“从念念那里知道了。”
“可别向外透露,虹玫也不行。”
“爹爹愤怒归愤怒,心中已经有所偏倚了。”
江嵩没接话,看向墓碑,“夫人放心,我们爷仨风雨同舟,休戚与共。”
江韬略不咸不淡瞥了父亲一眼,将人拉起,架上肩头,“回府。”
“为父无颜见念念。”
“风雨同舟,休戚与共。”
破晓时分,霎时天晴,油润街巷坑坑洼洼,泥溅行人鞋袜。
抵达自家门前的江嵩搓去身上干涸的泥渍,抖了抖潮湿的大袖,面色如常地步入府邸,与迎面请安的仆人们微笑示意。
江吟月在一声温朗的呼唤中推开门,苍白的脸在一阵酸涩中涌上些许血色。她跑下木梯,一头扎进父亲的怀里。
父女无声拥抱。
倚在月亮门旁的江韬略走上前,张开双臂,拥住妹妹的背。
被挤在中间的小念念再抑制不住,泪花绘在父亲的衣襟上。
她想自己没有失去爱与信任,教会她爱与信任的从来都是家人。
江嵩仰头,喉咙哽咽,“是为父的错。”
“不怪爹爹。”
“咱家念念怎么这么通情达理?”
江韬略伸出手臂,扯开相拥的父女,扣住妹妹的肩扳向自己这边,用指腹替她擦去泪花。
“念念的泪豆子可珍贵了,为兄要发财了。”
“也让为父发发财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