应拾秋蓦地抬眼:“你真让你爸撕了?”
“当然,说到做到。”楼庭眯起眼朝她笑:“应小姐,现在天高地阔,你可以做任何喜欢的事了,没人威胁你,也不用再被逼着做选择。”
应拾秋攥着那团纸屑,愣愣的:“那这算什么?我欠你一个人情?”
“你不欠我什么。”她说,“算是那么多年来……我的赔罪。”
缺席你的生活,也许算不得什么惊天动地,只是那样没头没尾地走掉,给你留下一团乱掉的线头,是我歉意的来源。
哪怕你会觉得我这人来得不合时宜,可我能捧到你面前的,也只有这么多了。
“你又能做错什么呢?”应拾秋苦笑一声,眼里有点迷惘,“你只是没得选。”
“也有我自己的责任吧。”她低了低头,“一开始,跟马成泽说话开始。”
应拾秋忽然笑了起来:“可你看起来不像会负责的人啊。”
望着她的脸,楼庭神情有些恍惚,嘴唇动了动,最后只轻声说:“人总会变得成熟一点的。”
那很好。
她连着说了两声,仿佛要将这变化刻进脑子里。
“几号回北京?”应拾秋又问她。
“不回去了。”
“……什么?”
她瞪大眼睛,不知道为什么那么惊异。
或许是不太喜欢她仍然留在这里?
楼庭面色微敛,挤出一丝笑,“怎么,不许我在台北拍电影?”
“当然可以。”
“还是说,”她声音轻如游丝,“应小姐其实……很介意我留下?”
“……”
应拾秋面色一顿,偏过脸去:“跟我有什么关系?你要留就留喽,台北又不是我家开的。”
“我怕你看见我会不高兴,毕竟我们之间也有很多不愉快。”
“要是不高兴,我根本就不会去医院完成你爸的嘱托了,有钱也不干。”
对于郑升这个人,应拾秋不能说恨他,而是一种深深的无力感。
就像面对妈妈那样,他们自有自己的一套逻辑,无人可以攻破。
或许,就像她曾在庙里一次次掷筊,落在地砖上一般,总一正一反,冷冷的。
命运告诉她,她跟楼庭是掷不出圣筊的缘分。
“所以你的意思是……你其实还算喜欢我这个人?”
“什么?”
“我说,喜欢我这个人吗?”
她话里的“喜欢”无关情爱,而是朋友间的投缘。
应拾秋打量她几眼。身上确实有种吸引力,陌生人都会多看两眼,也让人容易有好感。
不过——
她一字一句地告诉她,“真要交朋友的话,我不会选你这样性格的人。”
“嗯?”楼庭怔了怔,眼波之中仿佛闪过什么,“我是怎样的人?”
“非要我回答的话……冷淡,还是冷漠?也有很浓烈的自私利己?”
“这样吗?”
楼庭表情凝固一瞬,很久没有再说话。
公车路过世界,窗外的景象快速晃开。她在阳光中将眼睫垂下,嘴角向来挂着的一点点淡笑也没有了。
应拾秋偏过头去看她时,她又抬起了脸,面上干净,什么情绪也没有。
声音很轻:“自私有错吗?”
“对自己而言,自然不算错。”应拾秋转开视线,“对别人会啊。”
“所以我的自私伤到你了?”
“不,我们之间,现在又没什么关系。”她肯定地说,“只有跟你有关系的人,才会在意这一点。”
“哦。”
公车停下来,整个车厢都跟着晃了一下。到站了,楼庭先一步起身下了车。
应拾秋后脚跟下来时,她已走出好几步远。
步子迈得快,腿又长得比她长,在后头跟着的应拾秋,竟有些微喘。
即便那人不回头,始终只有一个散着发的后脑勺,也从来不等她,可应拾秋总觉得她脸上绷着层不悦。
不等就不等,应拾秋也不是那种非要追上她的人。
她索性慢下脚步,悠悠地踱在后头。
反正从公车站往后面走还有一段路,她肯定不认识路。一个没有记忆的人,怎么还找得到从车站到目的地的路呢?
她刚这样想,对面的人就停了下来。
应拾秋猛地收住脚步,身子却还顺着惯性地往前一送,正撞上她刚好转过身来。
小臂蹭过她胸前薄薄的衬衫布料,烙下一片温热,就像某个小行星撞击地球那样。
路边凌霄花沉沉地垂着,将开未开。
两人目光撞在一处,空气里却霎时有什么在开动。
应拾秋轻咳一声,别开脸故作自然:“要去老街的话,得往前。”
楼庭这回没移开目光,眼神直勾勾地盯着她,“你蹭到我了,不要道歉吗?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