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哪有。”董怡君说:“不晚啊,你看我不在酒吧干了就去开刨冰店,你觉得晚吗?”
“不晚,刨冰总会有人吃,不分年龄。”
“但你的剧本不会总有人想买喽,那个市场太卷了,又一天一个想法。难伺候,你就是脾气太好,如果是我我早不耐烦了。”
“哪有那么多早知道啊。”
董怡君沉默半晌,说:“也是,年轻人嘛,迟早是要走一些弯路的。”
“我已经不年轻了。”
她言语之间有一些暮气。
当然啊,站在一个吃青春饭的位置上,又知道终有一天自己会变老,焦虑是一种必然的宿命。
董怡君想了想,递给她一根烟。
“别人年不年轻我不知道,但你如果还在酒吧干,像你这个年纪啦,肯定不算年轻。”
那烟细长,牌子不便宜。
董怡君向来抽贵烟,包要顶奢,衣服高跟鞋这些门面更要压人一头。
从前应拾秋也会从薪水中省出钱来装点自己,但换得没她勤。
她只是为了工作,不是为了漂亮。董怡君有底气,她不欠那三百万的债,她比她多的是自由。
“你说话好有哲理。”
应拾秋笑了笑,接过烟,衔在唇间,董怡君凑过来给她点火,“废话,姐吃过的盐比你走的路都多。”
吐出的烟圈在她面前蜷缩成一团雾,又厚又浓。
彼此都看不太清对方的表情。
“你不开心?最近出事了吧?”
“哪有?”应拾秋摸脸,“你从哪看出来的?”
“嘴角。”
“我一直这样。”
“可能我想多喽,就你看起来特别累……和在酒吧时不一样,”董怡君弹了下烟灰,费脑子想了很久,给出一个比喻,“那时也累,但现在这种感觉更像被什么东西纠缠着一样。”
应拾秋没吭声。
不知是工作节奏加快太熬人,还是变故扎堆。自从楼庭重新撞进她的生活里,所有节奏都乱了套。
像在阴暗角落里突然劈进一道月光。
可那光是冰凉的,羸弱的,照不亮前路,反倒让她恍惚间把荒草地错看成旷野。
“那就不要说不开心的事情。”董怡君蹲在路边,“什么时候结束你那个案子?”
她很随性,路上有人经过,会偏过头来看她。她浑不在意打量,衣摆扫着灰。
应拾秋站得腿酸,也蹲下来。
“怎么?”
“想正式跟你吃顿饭。不是酒吧开工前一起吃的711的三明治,也不是给你口袋偷塞的糖。”
“突然这么矫情啊?”
“因为我要离开台北了……诶,看嘛这样看我啊?”
“……没。”
应拾秋微微低下头。
她三年前从在酒吧工作开始,就认识了董怡君。
因为两人总是排到同一个班次。
这人性格又很张扬偶尔会聊几句天,一来二去就熟了。
某种程度上,她和楼庭倒有那么一点相似。
跟谁都处不来,唯独对应拾秋还算能相处。
她原话说的是觉得身边人都很烦,就应拾秋话少清静。
“我只看重认真赚钱的,不爱那些搬弄是非的。”
应拾秋从未真正把她当朋友。
毕竟酒吧对她而言,只是人生中的一个中转站,她从未打算久留。
此时听说董怡君要走,再也不回来,心里却突然泛起一两个细微得几乎看不见的气泡。
酸酸涩涩的。
她像一个被情绪吞没的演员,在心底预演很久,却只说出一句无关紧要的台词。
“你不是一直想开刨冰店吗?”
“没钱啊,台北和我家乡都开不了啦。一个租金太贵,一个根本没什么客流量。”
“可你工作这么多年……”
“你知道,我们这行来钱是快,但钱也握不住。”
“……你还信这个?”
“以前不信的,现在不得不信。钱就跟流水一样从我手里一批一批经过,也想过要攒钱,可是攒不住。钱多了,欲望也就大了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