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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78章(2 / 2)

白里子,手里盘着一对温润的玉核桃,悄没声息地轉。他是名震沪上的傅二爷, 十里洋场的真正主人,两江督軍府都不敢管的人。

后台漫天要价那位, 是他五年前从老皇城拔来的嫩蕊, 用金玉堆砌,心血浇灌,才养成今天这株名满天下的珍卉。

他养着他,同娇养满池子价值千金的的稀有锦鲤一样,图的是一个“雅”。

可一再谈钱, 就让他有些许的不耐了。

“这次又是闹着要多少?”

“一、一千……”那个数, 叫班主吴玉生简直不敢张嘴。

“一千大洋?”傅抱岑身侧的年轻人不屑地挑眉, “他那张嘴是镶金的不成?”

傅绍白, 二十五岁的少帅,刚从北地的血火里淬炼出来,軍装挺括,背脊笔直得像一杆枪。他对戏文没兴趣,对二叔的“雅趣”只覺无聊,还不如去靶场打几枪得劲, 可碍于情面又不好推拒,语气便也透出几分火星子。

“今儿这出,算是给绍白接風。”傅抱岑眼都没抬,声音像浸了夜的凉茶,“多少都给他罢。”

只是,这盆花终究是在温室呆久了,变得俗不可耐,已经不堪玩赏了。

“真给、给吗?”吴玉生瞠目结舌,心道那位祖宗要的可是一千金,不是大洋,不是银子,是金!黄金!纯的!

傅二爷身后的管事向他使了个眼色,吴玉生这才用手扣上合不起来的下巴。

“二叔费心。”傅绍白谢得敷衍,目光已飘向台下那片黑压压的人头。

过了很久,热场的几出武戏退下。

锣鼓起,丝竹扬。

幕布拉开——

没有预想中的姹紫嫣紅,没有袅娜娉婷的身段。

台上那人,一身玄黑绣金的霸王靠,头顶如意冠,手持丈二银枪,雄赳赳立在光幕里,像一尊煞神,误入了这十丈软紅尘。

“力拔山兮——气盖世——”

开腔了。

不是咿呀的婉轉,而是长兵刺破苍穹的苍凉,每个字都淬着铁血,砸在人心上,沉甸甸地疼。

台下嗡地一声,议论炸开。

傅绍白却骤然收紧了搭在膝上的手指。

他看见了一个与他想象中全然不同的“金丝雀”。

不是杜丽娘,不是任何一个他想象中浓妝艳抹的靡靡之音。

他是一团冷焰,一团行将燃尽却兀自熊熊的火,裹在冰冷的甲胄里。

油彩浓重,勾勒出凌厉的眉眼,那眼神——是穷途末路的孤傲,是力拔山兮的悲怆,是……一种他太熟悉、又说不上来的东西,像北地荒野上最后一声狼嗥,直直撞进他心腔里。

他不知不覺坐直了。

目不转睛看着台上那人旋身、亮相、抖枪。

有夺目的汗水从额角滚落,在油彩上犁出亮晶晶的痕。好似他不是唱戏,而是真成了史书黄卷中那抹独自饮恨的孤胆英雄。

他忽然想起战壕边残缺的夕阳,想起同僚咽气前望向远方的眼神。这戏子,竟用一身浮夸的行头,唤醒了他心底最真实、也最不愿触碰的软肋。

傅二爷手中盘动的玉核桃也停了。

他看着台上肆意妄为的“霸王”,眼底那抹慵懒的漫不经心薄冰般化开,露出底下深不见底的幽潭。一丝极淡、却极锐的笑意,爬上他嘴角。

“好……”他几乎无声地呢喃,“好得很。”

身后,管事老陈眼皮微垂,知道二爷这是记上了心——不是对玩物,是对一个脱离掌控的变数。

戏至高潮,霸王别姬,却无虞姬。

明砚书——或者说,刚穿来三刻钟的热乎宿主——对着虛空,眼神忽地柔了一瞬,似有无尽缱绻,旋即归于死寂。

那一眼,穿堂風似的,掠过喧嚣,笔直钉入少帅震颤的眼底。

像一颗冷子弹,毫无防备地穿胸而过,精准的击中了他。

大幕轰然落下。

掌声雷动,夹杂着一声高过一声的喝彩。

傅绍白没动。他盯着那猩红绒幕,仿佛要盯穿它,喉头莫名有些发干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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