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哦?”
青年把玩着茶杯,饶有兴致地问道:“那阁下认为我们是哪一路的人?”
“北地,云合。”顾半缘停顿了一下,压低声音提醒道,“三途关战役刚过,诸位此番行事还是太过招摇了,此地不比万域京,若是不想再死一次,就把腰间的东西收一收。”
话音刚落,几柄长刀就架到了顾半缘的脖子上。
行走江湖的人大大咧咧,不拘小节,风波庄内常有人动手,因而掌柜并不震惊,反而是其他客人看热闹不嫌事大,偷摸着打量这边的情况。
“一击杀不死人,那就不要出手。”顾半缘浑不在意面前的刀,镇定自若地喝了口茶,“早已经被识破的计划,又有什么施行的必要,正如三途关那一战,两朝合意,死的不过是安抚人心的棋子。”
“放肆!”
“住手,将刀收起来。”
青年放下茶杯,掀开斗笠,露出来的脸上横亘着刀伤,还未完全愈合,从眼角到耳根的一道,比手掌都长。
“阁下知道我是谁。”
顾半缘沾了茶水,在桌上写了个字——七。
这面上带着刀伤的青年,赫然是“死”在三途关一战中的云合七皇子,云洺。
云洺上下打量着眼前的人,他的穿着毫不起眼,长得也平平无奇,五官拼在一起毫无记忆点,透着一股古怪的僵硬感。
他在记忆中搜寻了一番,没找到对得上的名字。
“敢问阁下尊姓大名?”
顾半缘喝了口茶:“萍水相逢罢了,不必互通名姓。”
侍卫们又要动刀,被云洺一个眼神制止了。
“阁下对我颇为了解,想来日前当有交集,今日有缘相遇,阁下不愿透露姓名也无妨,可否告知你为何要……帮我?”
尽管他不愿意承认,但这人点明他的身份,的确是在悄无声息地提醒他。
三途关一役后,云洺看透了很多事,因而在接收到莫名其妙的善意时,他的第一反应就是怀疑。
“帮的不是你,不必在意。”顾半缘苦笑一声,“我只是想做一些事,一些不一样的事情。”
和九霄观先辈们的选择不同,他要做的事情违背了师门所授。
在一星天醒过来后,顾半缘就悄悄启程了,花折枝的回溯记忆让他看到了九霄观气运凋零的原因,在震惊的同时,他又心怀愧疚,无法面对揽星河和相知槐,无法面对被逼死的无尘。
一方面,他想要坚持九霄观所持的正义,另一方面,他又为揽星河和相知槐谋不平。
因为他的师门,让他的朋友分别百十载,天各一方,他实在无颜再见朋友们。
一直以来,顾半缘都想要为九霄观报仇,他想找上黄泉,将灭九霄观的仇人一一杀死,可事到如今,却告诉他这一切都是九霄观咎由自取。
顾半缘接受不了。
他身上背负着九霄观几代的气运,那么多人为他铺路,顾半缘没办法轻易地否定先辈。
承蒙荫庇之人,怎能转头诋毁先人。
进退维谷,顾半缘拿不定主意,只能先离开一星天。
“比如救一个无辜之人。”舌尖上的茶水苦味蔓延开来,顾半缘的笑都染上了苦涩,“你认为我帮了你,但实际上,我也不过是在帮自己罢了。”
他想要走出来,走出愧疚与迷茫的深渊,必须要找到坚定的道心。
换言之,从前的他为九霄观而活,如今,他需要换一个支撑他活下去的信念,他要找到他能够坚定不移贯彻的道。
找不到的话,他这一生就止于此了。
云洺从他身上读出了一种凄然,不由得感同身受起来:“既如此,那便祝阁下能度过这一关吧。”
风雨交加,顾半缘趁着天还没黑,离开了风波庄,向西而去。
“殿下,就这样放他离开吗?”侍卫们握着刀,只待他一声令下,就要冲上去杀了这个可能泄露他们身份的人。
云洺收回视线,淡淡道:“他想苦海自渡,顺手捎了我一程,我又何必恩将仇报,与他为敌。”
“殿下,可是——”
“好了。”
云洺揉了揉眉心,不能怪侍卫们担心,他们一路走来,为了掩人耳目吃了不少苦头。
假死脱身的计划不够完善,消息传出去了,但从万域京派来的人一茬又一茬,甚至有暗夜鸦羽在查探他是否真的战死了。
思及此,云洺不禁心中凄然,父王是铁了心要置他于死地。
顺水推舟让他出征,后又联合君书徽,令他在三途关大败……桩桩件件,无一不像祝青枝所言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