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那你愿意眼睁睁看着他堕入覆水间吗?”天狩从容不迫的表情彻底裂开了,他怒气冲冲地质问道,“揽星河,我曾教给你的大义,你都忘了吗?你的心里除了儿女私情,可还装着其他的东西?!”
“师父,别这样叫我,这个名字是属于他的。”相知槐抬起头,眼睛亮得惊人,“我与他心境不同,在我眼里,他才是人间烟火,天地瑰宝,世间万万人不可及。我可为阶下之尘,塔中枯骨,刀下亡魂……若是此番能换他逍遥自在,都是值得的。”
天狩因为他的一句“师父”愣住,又被他接下来的那番话气得说不出话来。
倒真如同那魔王说的一般,情与爱,是病,是疾,是诅咒。
不过,十七年了,自第三次神魔大战以后,他还是第一次见相知槐的眼睛这么亮。
离于爱者,无喜无悲,可人生在世,没有悲喜又该是何等的无趣。
相知槐话锋一转:“不过我虽这样想,但他终究是他。”
他是神明,永远不会抛下天地间的百姓。
相知槐想起了怨恕海上的暌违重逢,忘却前尘的揽星河依旧怜悯众生,最终救下了被海浪掀翻的渔民。
“不用担心,他不会堕入覆水间的。”
天狩愣了下,不知道他为何会如此笃定。
相知槐一看就知道他在想什么,意味不明地摇摇头:“他就是这样,纵然世间无一人信他,他也不会因失望而改变。”
两人都身居不动天高位,又是师徒,没人敢插嘴。
但一听到相知槐这话,一路陪着揽星河来到不动天的三人坐不住了。
“谁说世间无一人信他,就算这些祭司不信,还有我们,我们都相信揽星河。”
“没错,他可是揽星河,他绝不会与覆水间同流合污的。”
相知槐沉默一瞬,笑了:“也是,如今还多了你们。”
“小珍珠,你这话说的可不好听。”书墨撇撇嘴,“你没有以前可爱了。”
顾半缘将他拉到身后,恨铁不成钢道:“这不是小珍珠,你没听到他之前说的话吗,他是槐槐!”
“可他和槐槐一点都不像嘛!他还顶着这张脸,我一看就想到前几天他冲我笑的时候,可爱死了。”
“……”
相知槐心情复杂。
正如魔王所言,他曾被人算计剜出了脊椎上的一节骨头,而后修为受损。若非如此,他堂堂下一任天狩,由神明一手带大,身负陨星树传承的天选鲛人,又怎会那么轻易就死于白衣的扇下。
如今灵相归位,完整的骸骨寻回,他分落在云荒大陆时的几段记忆也全都归位了。
他记得书墨、记得无尘、记得顾半缘,也记得他们一行人走南闯北,江湖奔波,生死相扶,结为挚友。
可那些记忆太短了,寥寥百余日,不足一年,又怎能与漫长岁月下养成的习惯抗衡。
不动天神宫注重规矩,他只在神明的面前会暴露一点小心思,断然做不到同书墨三人如以前一般亲昵。
相知槐犹豫了一会儿,道:“相知槐是我,小珍珠也是我,但那些我都不是完整的我。”
“那如今的你是完整的你了吗?”
相知槐点点头。
他的一颗心都放在揽星河身上,从未分出任何感情给其他人,而今看着三人沉思良久,突然生出些许不舍。
或许,他打从心里也是将他们当成朋友的。
不过他们大抵是不愿与他做朋友的,他不如相知槐平易近人,也不像小珍珠一般可爱,他很无趣。
相知槐垂下眼帘。
“那你现在是什么身份?”顾半缘半蹲下来,和矮小的鲛人齐平,“你的身份太多了,我实在想不明白,你现在算是神明还是……下一任天狩?”
“都不是,看他。”相知槐指指揽星河,目光凝在那尊灵相上,“他说我是什么身份,我就是什么身份。”
“那我说你是我的心上人,你可愿着红妆,披嫁衣,嫁予我为妻?”
相知槐浑身一僵,猛地抬起头,白皙的面皮一下子红了个彻底。
随着这道似笑非笑的调侃声落下,整个不动天神宫都安静下来,落针可闻。
祭司们不知所措,担心揽星河入魔的紧张一下子被搅扰了,各个都神色复杂。
魔王阴沉着脸,不敢置信:“怎会如此,你明明已经——”
“已经怎样?”
揽星河指指灵相:“你说的是这个吗?”
那灵相分明已经被魔气浸染,金黑相交,气息驳杂,若是普通的修相者,现在必定心神大乱,已经入魔。
想看的戏没有看到,魔王的语气沉了几分:“你做了什么?”
“还没开始做呢。”揽星河双指并拢,抚过自踏雪,“想看我发狂失控,只是这点刺激可不够,我的定力很强的。”
“……不够吗?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