婚后一年,两人迎来了第一个孩子。是个女儿,取名‘双燕’。寓意夫妻和睦,双栖双宿。
孙双燕出生后体弱多病,四个月大的时候还差点没了。
夫妻俩担心这个孩子‘养不大’。加上孙文杰当年是招工进厂,户口没彻底转死。便申请了二胎。
1987年的春节,刘艳霞带着已经显怀的肚子,跟丈夫回老家过年。无意间听到邻居的闲话:“他家那疯老二,年前搁里头没了。”
她多打听了几句,才知道孙文杰骗了她。不是兄弟三个,是兄弟四个。有个疯了好多年,被送进精神病院。
当天晚上,她小心翼翼地跟丈夫提起这事。
不想那个一向木讷寡言的男人,忽然变得能言善辩。说谁家没个脑子不好使的亲戚,还说她就是看不起自己。刘艳霞坐在炕边摸着肚子,终究没再刨根问底。
三个月后,孙双辉出生在一个暴雨天。
他哭得很响。不情不愿、撕心裂肺。好像他本不愿意,却被从虚空之中生生扯了过来。
护士把他抱出来时,孙文杰站在走廊上。穿着蓝工服,低着头抽烟。脚边积了一滩雨伞滴的水。有人拍他肩膀,说恭喜啊,他没理。
孙双辉两岁那年,矿区一公司出了次事故。机器操作失误,材料报废了一批。孙文杰那天值班,事后被停职调查。没人明说是他的错,只是让他回家“等通知”。
他在家里等了三个月。三个月后,工厂大批裁员,鼓励员工‘买断’。
那个夏天的傍晚,同样下着滂沱大雨。刘艳霞被买断了。
孙文杰跑到二公司,蹬着一楼的防盗窗爬上二楼领导办公室。用拳头砸玻璃,一下又一下。
蓝色的玻璃窗,被肉拳硬生生地砸碎。手上流的血,裹了三条毛巾也没止住。
从医院回来后,孙文杰就再也没有正常过。
刘艳霞要出去挣钱,还怕他发病伤了孩子。搓了三根粗粗的布绳,买了个自行车的u型锁。在床边放了个拉尿的盆,锁上小屋的门。
门里是发疯的孙文杰。门外是六岁的孙双燕,带着三岁的孙双辉。
她会冲奶,烧水,拖地,会给弟弟擦屁股。
她在还是幼儿的年纪,承担着一个成年人的重责。她不知道这不公平,她当这是天经地义。
孙双辉第一句学会的话,是‘妈妈’。但他整个幼年时期叫得最多的,是‘姐姐’。
妈妈经常不在家。爸爸只会在屋里骂。听不清个数,有时候骂空气,有时候骂妈妈,有时候骂他俩。
孙双辉不记得他长什么样,只记得小屋里很吵,总是叮铃咣当的。一闹腾,姐姐就把他的脑袋按进自己怀里,笨拙地摸他脑瓜。
有时候孙文杰会安静,会哭泣,会忏悔。会说‘霞啊,我对不起你。’
刘艳霞则会心软,一哭一宿。哭完受不住恳求,去解丈夫的锁。孙文杰则会短暂地正常一段时间,而后又毫无征兆地发病。
可就算是‘毫无征兆’,年幼的孙双燕总是能看出端倪。揣上钥匙,带着孙双辉溜出家。去公园看猴子,坐摇晃的铁皮船。
小辉看着别人拿爆米花喂猴子,哭闹着也要。小燕没钱买爆米花,就摘下大一点的叶片。卷起泥土,说这叫‘包粽子’。塞进铁笼的空隙里,猴子竟也吃。
姐弟俩蹲在山刺玫的花丛下,一个又一个地包着泥粽子。小燕时不时瞟小辉的,担心老弟使坏心眼子。果然没一会儿,这小王八蛋就开始往泥粽里加石子。
小辉不自知的坏,总能惹得她生气。扯过他黑黢黢的小猴手,啪啪拍好几下。为了方便照顾,小辉三岁还穿着开裆裤。姐姐一打他,就露着发青的小腚跟在后头,一路仰着脸干嚎。
可到了笼子跟前,姐姐又会卡着他的咯吱窝,挺着小腰杆举起来。把自己包得漂漂亮亮的泥粽子,交给他去喂。
塞进铁笼小小的缝隙,有的卡住,有的掉地上摔碎。云层遮住太阳,姐弟俩在花坛和铁笼之间乐此不彼地往返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