本就慢,在屋里潮哄哄地发酸。
臭走那个男人后,睹沟思人的日子也结束了。孙无仁没再要室友,还是回归了孤独。
好在这孤独没持续太久。明天,他就可以离开这儿了。
隔壁号有人打呼,吵得像水牛在嚎。孙无仁把手臂枕在脑后,望着墙上一块褐色的污渍。
他原以为,拳头是自己打的,祸是自己闯的,一个人扛就完了。可现在才明白,这世上没有一个人扛得起的事。
一条鱼撞了网,惊动了一池水。这水不止是他的,也是豆豆龙的,段小屁儿的,是所有在乎他的人的。自己这一撞,也撞疼了他们。
孙无仁忽然想起小时候,后楼有个小崽子骂他姐是‘臭表子’。他拿石子划了那家的桑塔纳,警报一响,二楼伸出个脑袋:小b崽子,你他妈的干啥呢!
眼看着那家人进了自己家的单元,他随便找了个楼洞躲。不知道过了多久,天黑了。听见他妈的呼喊,从楼道的小窗户往外瞅。她还是穿着那件起球的粉毛衣,头发扎得松垮垮。手里捏着一串钥匙,一圈圈喊他的名字:辉—辉啊——
他没敢出来。
那时他不懂,现在忽然就懂了——妈不是要怪他,是喊他回家吃饭。
三十三了,芯子里却还是那个挂鼻涕的小男孩。心里头怯生生的,竟忽然害怕出去了。
窗外的天渐渐发白,头顶的灯还亮着,像是假太阳。
铁门一道一道开。哐啷哐啷的声音,从遥远的地方波过来,一路波到他门前。
他跟着管教穿过走廊,七拐八拐进了个屋。桌子对面坐着俩民警,递过来一张释放单。写着姓名,年龄,籍贯,进来的日期。下头盖个黑戳:解除羁押。
“核对一下。没问题在这签名,按手印。”
今天没戴手铐,可签下的字还是歪歪扭扭。大拇指蘸了印泥,往名字边上使劲一摁。
一式三联的单据,民警扯下第二联递给他:“别整丢了。”而后拿出来一个大塑料袋,往桌上一倒。
里头都是孙无仁进来时的家当。
黑丝衬衫,拉丁舞裤,塑料拖鞋。耳坠、手机、半包烟、打火机,还有那条豆豆龙浴巾。
“点点。”
“没毛病。”
“你朋友捎来个东西,让交给你。”
民警递给他一个小信封。很薄,像是什么也没装。孙无仁撕开,倒出来了一张银行卡。
绿底的,写着农业银行。他又往信封里瞧,抠出来一张小纸。上面是段立轩的甲骨文:老郑公资卡。
孙无仁心里咯噔一下,还以为郑青山挪用公款了。仔细想了想,暗骂段小屁儿找了个名校博士,文化水平还不如以前了。
他把那张卡仔细塞进背心暗袋,跟着管教往外走。穿过走廊,尽头一扇铁门,门上一个小窗。管教把脸凑上去,铁门哗啦啦地响,有人从外面拉开。
光涌进来。虽然白淡淡的,但这是真太阳。门外下着雨,在水泥路上一砸一个花儿。
管教没再送。站在门里,朝他点点头。
“走吧。”他挥了下手,“别再来了。”
孙无仁笑了笑,把塑料袋子往肩膀上一抗:“辛苦了啊哥。”
远处是暗红的门楼,银灰灰的收缩门。孙无仁抽出那条豆豆龙浴巾,盖在脑袋上往外走。
心里头突突的。
他盼段立轩来,又清楚这瘪犊子的尿性——没有情绪,全是价值。知道人捞出来了,任务就算完成。至于出来是刮风是下雨,手机有没有电,兜里有没有钱。这大粗心眼子,想不了那么远。
与此同时,他怕郑青山来。又门儿清这人指定得来。肯定傻乎乎杵雨里,眼巴巴地等。
他走了两步,小跑起来。心脏在腔子里砰砰直跳,要从嘴里掉出来。跑到门口,顺着侧门挤出去。往左看看,没有人。
心脏跳到了后脑勺。脖子像锈住了,愣是不敢往右拧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