”
何岸看着他良久,末了摇摇头:“不是说让你不过来了吗?”
“……已经到附近了。”
“没什么,原本是想问问你过来这么久,习惯了没有,今天这乱糟糟的一通……改天吧。”
“那我先回去了。”梁景点点头,又道,“后备箱给您带了点东西……”
“什么?”
“也没什么,不是什么贵重东西……”梁景抓了抓头发,有点不好意思的口吻,“想着最近开海了,路过码头,买了两条东星斑,上次吃饭看您好像挺喜欢的……买的时候不知道今天会……我就一起带过来了,还是活的,后备箱里吸着氧呢。”
“你这孩子……行,你等会儿把鱼留下吧。”何岸一怔,旋即又笑了,“前几次看你,还以为精明一点了,怎么还是傻乎乎的。”
梁景一笑,接得顺畅:“我妈说傻人有傻福。”
“你妈……”何岸愣了一下,反应过来,很轻地哦了一声,但眸光明显有了一丝变化。
梁景假装没有察觉:“何叔,那我就先走了。”
他心里数着数,刚走过扶梯,何岸果然开口叫住了他:“也到饭点了,吃了饭再回去吧。你都带菜来了,不招呼你一顿饭,倒是我不对了。”
两条东星斑,一条清蒸一条油浸,蔬菜是刚上市的茭白炒睡莲杆并荸荠炒虾仁,再配一道鸡头米的汤,餐后甜点同样备得很合时宜,是新鲜的莲蓬。
“好像还是头一回和你单独吃饭,我吃东西都清淡,也不知道合不合你口味。”
“习惯的。”梁景拿了公筷,伸手给何岸夹了鱼腹上的嫩肉放到碟子里,“我也不爱吃太重口的东西,从前在家吃饭,家里也总会准备道清淡的菜。”
“你家里……你爸妈对你好吗?”
“好。”梁景抿了抿唇,“他们俩都是普通工人,我们家也没什么钱,但对我很好。我摔伤了头,毕业没考上大学,还托人找关系让我去当兵……就是命不好,去世太早了,我也不争气……”
“你已经很好了。”何岸截断他,目光扫过他的眉眼,又重复了一遍,“已经很好了。”
“是何叔对我好。”
“我对你好吗?”何岸反问,见梁景点头,又笑了一下,“油嘴滑舌。”
“我是说真的。”梁景连忙道,“从前说觉得你亲切,也是真的……我父母不在之后,还是头一回有人肯这样提携我……”
“你这孩子,我就说两句,你怎么还急了。”何岸抬手往下压了一压,“我肯提携你,自然也是看你有缘……我相信你,否则今天这样的情况,你也不至于巴巴赶过来。”
梁景像被揭穿了一样,有些不好意思似地:“……什么都瞒不过您,我担心您出事。”
“要真有什么事情,你来了又有什么作用呢?”
“不知道。”梁景抿了抿唇,“我知道自己没什么本事,做不了什么……但就觉得该来。”
“出不了事的。”何岸低头把那一筷子鱼慢慢吃下去,“不要妄自菲薄,你还年轻,不会的,慢慢学也就是了……前几天给你的书看了吗?”
“只看了《左传》,别的还没来得及。”
何岸哦了一声,饶有兴味的样子:“看到哪儿了?”
梁景脑海里闪过那个诡异的梦境,梦里那个看不清是自己还是江铖的青年人——或许都不是,或许都是。
“晋献公假道伐虢。”他慢慢回答。
闻言何岸抬起眼来,看了他片刻又笑了,很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。又扬声叫人送了瓶酒进来,替梁景斟了半杯,再给自己倒上,抬手碰了下杯子:“孺子可教……不过你放心,我不是虞公,他嘛……竖子无知,成不了晋王。”
不是红酒或者白酒,像那种自家酿的烧酒,入口过于辛辣,回味也很呛,梁景只喝了那一杯,喉间隐约的灼烧感却一直没有散下去。
太阳快要落山了,夕阳从车窗外头透进来,隔了一层遮光膜,多少有些暗淡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