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场春潮带雨晚来急后,你当然还是管平月,更乖、更依赖姜逾白的管平月。
也无人理论什么,本该如此。
姜府清幽雅致,到底是个药园子。十五六的贪玩年纪,虽身患罕症需要静养,你总还是少年心性,觉得外面有趣,一有机会就往街上溜。
被逮到次数多了,姜逾白不出声说教,便不再是个事了。
这天日头本来甚好,你挎着小竹篮出府溜达,沿湖堤走走停停,不知不觉头顶飘来两片乌云。
“女郎,”摇船艄公对你挥手,“雨大难行,上来避一避吧?”
你把小竹篮顶在头上,连跑带跳上船,挥去袖上雨珠时才发现,“咦,我的钱袋呢?”
这种游湖画舫一般是二十文钱,把袖子摸个遍,你嘴瘪了:糟了,钱袋丢了!
艄公们赚的是辛苦钱,你一着急,下意识要拔绾发木簪,身后忽有人道:“姑娘留步。”
“嗯?”你疑惑回头。
着玄素道袍的青年从画舫二楼走下,距三尺时站定,“姑娘,烦请听我一言。”
你耳朵发热,难以思考他说了什么,只觉得这道长五官冷峻,有清云出岫之色,眉眼却生得缠绵。与谁说话都面带三分笑意,像水乡里长出的多情种子。
真真一表人才,不是随意能瞧见的人物。
其实你觉着他眼熟,又说不出在哪见过。
重新介绍下,你叫管平月,遭流寇打劫后罹患失魂症。目前寄居姜府,与姜府大公子姜逾白订有婚约,不日完婚。
眼前青年虽着道袍,腰扣却是镂出莲形的美玉,更兼长得丰神俊朗,不像朴素艰苦的出家人,倒很是…勾人思凡。
从古至今,只听说有扮作道姑的暗娼,没听过有扮成道长的男妓拉活。难道今儿…踩狗屎了?
“姑娘,”他微微笑起来,“你在看什么?”
你刚刚没来由地呆了三秒,呆鹅一般无礼,忙解释:“是我瞧道长眼熟,脑子里崩出一句没头没脑的话来。”
他沉吟,“我…当未与姑娘见过。不知是什么话?”
其实你也这么觉得,所以越发郑重:“幸得识卿桃花面,从此阡陌多暖春。”
“姑娘……”他笑。
这一笑,色若天边灿霞。
“姑娘,你非是瞧我眼熟,而是思春了。”
这是把你归成调戏人的浪荡女了。虽然看起来是像这么回事,可天地良心,你从头到尾真心话。要知道失魂症患者言行呆滞,魂游天外是常事,这么文绉绉的句子,只能是脑中灵光一现,不可能捏造。
你委委屈屈,“道长冤枉。我未婚夫是多少杭州人的梦中情人,干嘛瞧你思春呢。”
他摇头,“姑娘不知,凡界规律如此,万物春来情思盛。不必担心,过了仲夏便好了。”
他没有骂你浪荡女,反而说了一通晦涩的话要你宽心。
你暗叹到底是出家人,格局就是比较打开,也不再自怨自艾,拉话儿回到,“小道长方才叫住我是为何事呢?”
他正色道:“不瞒姑娘,某观你印堂青黑,应是家中有妖作祟。”
姜府?妖?姜逾白行善积德,老天保佑。难不成…引受过恩惠的妖精来以身报恩?府上女子不多也不少。除了你这未过门的主母,还住着待字闺中的表小姐,以及一众年岁尚幼的婢女。
若为这种子虚乌有的事清查婢女,不仅不好听,更会引来闲言碎语。教旁人猜测你是不是等不及清扫床榻,嫁进姜家门楣了。
你摇头,“话不能乱说,事关府上女孩清白,道长有什么证据么?”
他略一沉吟,“凡界肉胎不辨金仙,某自知空口无凭,难以取信,姑娘请看。”
他捡起地上的小竹篮,从船边走一圈回来。篮中蓄满了清水,还有一条金色锦鲤在里面吐泡泡。
“这……”左看右看,你确定这就是你带出府的小竹篮,但不知为何,米粒大小的篮隙竟滴水不漏。
你问:“虽然不懂具体怎么回事,我听说闽南就有能盛水的竹篮,不少当地人编以为生。况许多江湖术士也有类似戏法,道长有其他确切证据么?”
丰神俊朗的小道士苦恼了,“凡界人各自有命,姑娘不信,我也无法了。”
他看天遇大雨,与这女子有缘才出声提醒。然人各有命,凡界因缘百转千回,当事人执迷不悟,他也不能强扭。
你点头,“谢谢道长,我会注意的。”
你自然是没信的。现在世道不佳,好多人修道修魔怔了,灵验么就是他厉害,不灵么就是用心不诚,人各有命。总之怎么都说得通,要是为了无凭无据一句话,冤赶了哪个女孩子,那才是造孽。
他知你不信,只道:“马上端午阳气大盛,只肖看谁在那日行踪诡异,便知某所言不虚。”
离端午只有几日,他补充:“姑娘该佩艾叶,饮雄黄,未雨绸缪才是。”
你表示知道了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