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们在丽河镇停留了差不多一个星期。最后一天,父亲的情绪似乎有些异样。他很少在父亲脸上看到那种表情。
——那种罕见的黯然神伤,是周野鲜少在向来自信自负的父亲脸上见到的。
那天,父子俩在宾馆里用晚餐时,周汉程主动同儿子说了一些话。说他以前对不起一个女子,一个很美好很善良很美丽的女子,像是四月的梨花般令人难忘。他找了她十八年了。
周野沉默了一会儿才道,所以,你就要和我妈妈吵架么?
“我对不起她,也对不起你的妈妈。”周汉程放下酒杯叹了口气,用带着淡淡烟草气息的大手抚了抚儿子的颈后说,“但以后不会了,我会尽量做个好爸爸、好父亲,让着你妈妈。”
用完餐后,周汉程说要说出去一趟。
当他走到门口时,周野突然鬼使神差地问了句,“爸,你找到要找的人了么?”
周汉程有点意外地稍稍愣了一瞬,而后轻点了点头。月光勾勒出他侧面的轮廓阴影,他对着里面微微一笑说小辉你先睡吧,不用等我。
他们父子二人平时交流并不多。那晚是他们父子间少有的温情时刻。
周汉程独自驾车出去了,他想去丽河边看一看。自从十八年前她不告而别后,他一直在苦苦寻找她。一路从西北寻到了江南。这些年他一直以为她还活着,抱着一线希望想要找到她弥补对她的亏欠,没想到却在今天听到了最坏的消息……同时也意外得知自己似乎另外还有两个儿子,目前下落不明,他还要尽快找回自己流落在外的儿子。
少年周野在房间里听到外面汽车引擎启动的声音,想着是不是应该出去提醒一声不要酒后开车,今晚父亲喝了不少酒,但转念一想又觉得似乎没什么必要,这偏僻小镇人烟稀少又没交警,而且今天父亲的情绪有些反常异样,大约做什么都是合情合理的。他回到床上睡觉,做了一晚上稀奇古怪的梦。
周汉程那晚没有再回到宾馆。
第二天一早,有警察敲开了宾馆的门,对周野说,你是周汉程的儿子吗?你父亲出事了……
打捞出来的吉普车里,周汉程安然地坐在驾驶位上,没有挣扎的痕迹,甚至面带微笑……
周野知道父亲的水性极好,以前在部队时游泳拿过全军第一。
…………
脑中旧事浮沉,思绪渐渐变得遥远模糊。
千帆酒店露台的光线暗了几分,周野陷在老式沙发的凹陷里浅寐了片刻,不知不觉滑入了梦境的深渊。
他梦到了父亲。
他看见少年的自己快步冲出房门,死死抱住父亲的腰,哭喊着说爸你不要开车出去……那手上触感如此真实,连父亲身上的烟草味都清晰无比。
猝然睁开眼。
感觉到脸上凉凉的,周野伸手摸了一把脸,竟摸了满手的泪。他已经多少年没哭过了……
就在这时,门外响起了三声轻轻敲门声。
房门开启处,身着笔挺制服的酒店管家恭敬地侧身而立。
在其身后,一道颀长身影如约而至。他身旁还有另外一个预料中的熟悉身影。
林晚舟是和楚晏一起来的。楚晏听说他要到千帆酒店来,不放心他一个人,于是就和他一起来了。
今天是个阴天,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,闷热空气中弥漫着雨水将至的潮意。千帆酒店外,陆续有粉丝将鲜花和手写悼念卡片摆放在大理石台阶上。那些卡片上的字迹被暮色晕染,像极了二十年前那场未干的泪痕。
这座曾经与千辉大楼比肩的地标建筑,此刻在暮色中像座巨大的墓碑。2003年7月之后,它就被时光凝固在了某个瞬间。林晚舟仰头望向中间唯一一扇亮着灯的窗户,玻璃反射着最后一缕天光,像是苍茫暮霭中的一盏微弱灯塔,又像是一只窥探人间的眼睛。
以前盛况空前繁华的千帆酒店,自从2003年宣布停止对外营业后,成了一座名副其实的空楼。里面仅剩一名管家,另外有几名保洁,负责大楼的日常清洁维护。
酒店管家从阴影中现身时,楚晏稍蹙了蹙眉。这个穿着二十年前酒店制服的中年男人,领结依然保持着完美的45度角,皮鞋崭新得像是刚刚擦过。
“周先生在20楼套房等着。”他的声音像是从旧留声机里飘出来的,带着机械的沙沙声。
电梯门打开的瞬间,楚晏和林晚舟相互看了一眼。
这里的一切都让人感到某种难以言喻的诡异,整栋大楼莫名透着森森寒意。
楼内布置看起来似乎有些年代感了,但是内部设计及用料讲究一丝不苟,大理石地面光可鉴人,水晶吊灯璀璨夺目,大厅墙上悬挂着名品挂画,走廊两侧陈列着各种精巧摆设和古董工艺品,每一件都擦拭得纤尘不染。
整栋大楼从大堂到走廊都整洁如新,但或许是冷气开的太足的原因,走在里面令人无端感到脊背发凉。
二十层的走廊长得没有尽头,仿佛被施了空间延展的咒术,空气中浮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