到了单元楼门口,红绳松开了她的手,也同时松开了公梅花鹿。
而梦里的少年顾瑾蓝,果然不见了。
也就是说,是因为隔壁的顾瑾蓝醒了,所以这里的少年顾瑾蓝才抽离出去?红绳牵引了顾瑾蓝,让陈屿在入梦的时候,顺带着顾瑾蓝一起进入?
又或者,顾瑾蓝自愿的,毕竟谁都不知道隔壁房间到底发生了什么。
霍温沉默着,眼底是一圈圈暗色的旋风,她先是看了眼发着红光的楼梯口。
嗯。
好夸张的红线团。
巨大的红绳拧在一起,悬停在水泥地板和天花板之间,一股复又一股,它们包裹住那只小小的三花猫,是纠缠,也是保护。
红绳像是血管,像是蛛丝,饲养着、夺取着、改变着茧里伤痕累累的心脏。
霍温不知道表达什么,她甚至有些失语。
视线从大红线球,落在了旁边刚刚被松开束缚的公梅花鹿面前。
霍温看到公鹿失焦的双目渐渐恢复澄澈,仿佛时间在公鹿身上静止,红绳松开之后才慢慢开始转动。
公鹿砸吧嘴巴。
霍温:“……喂。”
听到声音,公鹿倏地抬起头:“呦?”
“好好说话,”霍温抱胸,“我不在的时候,到底发生了什么?”
只见公鹿颤颤巍巍地站起来,他扭着脖子用鹿角顶了顶楼梯方向。
霍温眯眼:“嗯,我知道。”
公鹿:“呦!”
霍温转头看了眼被红绳裹得严严实实的楼梯:“我也进不去啊。”
公鹿似乎在生气,他的前蹄跺了跺。
霍温扁扁嘴:“什么叫努力一下?刚才也没见着你这么喜欢那只小猫。嗯?哦,这样……”
公鹿愤愤地说着。
霍温一字一顿地念了出来:“嗯,你说‘他在最后的时候,保护了我’。然后呢?哦,‘如果不是他,我可能就被红绳穿肠而过了’。嗯,我听到了,‘他应该不是故意的’,不是故意?”
公鹿点了点鹿头。
霍温耐下心:“我不过是受人所托,眼下进不去,又能有什么办法。”
公鹿却咬住霍温的衣角,扯着她往前走。
霍温弯下腰,踉跄几步:“你要做什么?”
两妖走到巨大的红绳团面前。
霍温往后仰,解释着:“月老红绳不是我说解开就能解开的,我第二次进入幻境,不过是答应了苏怀玉要来看看而已,这不是我不想救,只是这事情得小猫自己先……”
话还没说完。
公鹿带着霍温的手,触碰到红绳。
霍温的手指一缩,脱口而出:“热的?”
公鹿这才松开嘴巴,复又用鹿角点了下。
“……好吧。”
霍温叹息一气,她垂着眼,再一次用手心小心翼翼地抚上红绳。
医生知道,热的思想,才有救的可能。
温热的,像是流通着一股一股的热血,像是逼仄着一股一股来自地底的岩浆,而输送血液与岩浆的心脏,正是红绳之中,少年陈屿所在的位置。
心脏……
霍温的手反复停留在红绳上,她闭上眼,口内开始念动咒语。
又是那冷山高原,又是那古老的原始森林,一条从北到南贯穿了黑土地的河流,是鱼群的迁徙,也是堵塞出口的白色幻梦。
幻境还在下雨,闷热的夏季,一点点捂湿手臂,留下一串浅红色的痱子。
但霍温的出现,让冷意加入了幻想,让过分热的红绳慢慢降温。
霍温的手掌贴在一根红绳上,她开口:“苏怀玉,我好人做到底了,你记得给我涨工资……”
手掌一紧,霍温眉头皱成过去的黑色铁锁,一大股陈屿的曾经,涌入梅花鹿的眼睛。
“咳咳,好烫……”
霍温另一只手掐诀勉强稳住身形。
有婴儿啼哭的动静,有被丢出窝外的悲号声,还有一只小小的三花猫,被迫爬向瓢泼雨帘的画面。
霍温眼皮开始发热,回忆像一罐被压抑很久的汽水,终于等到了有缘人去打开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