先不论殷梁根本配不上永嘉公主一事,只论婚嫁本身,永嘉公主的外祖袁司徒才薨不久,即使君不需为臣守,但永嘉公主仍处哀恸之中,怎可夺其情,而结此大事?
况且,又即使永嘉公主与殷梁确有婚约在身,但婚嫁之事怎可如此仓促?
现已是初十,上元不过五日之后,不说一国公主,就连寻常百姓家的女儿出嫁也不会这般草率,更不要说,按照惯例,魏朝公主出降,至少要筹备半年以上,而永嘉公主又是孝穆袁皇后的独女,岂可如此马虎?
这种种不合情理之处,都表明,殷梁这般作为,其后定有庾氏的授意——
为的就是趁袁氏与萧照临自顾不暇之际,折辱永嘉公主,从而折损袁氏与萧照临在朝中的名望,以涨庾氏的威风。
可即使庾氏与殷氏的险恶用心已是昭然于世,但皇帝竟没有拒绝,而是应允了殷涛所请,即命省部及宗正寺等立刻准备永嘉公主上元出降事仪。
念及此,谢不为忍不住闭上了眼,方才初闻此事,他便再无心继续书写,以至现下,他仍处于心绪不定之状。
他便有些无法想象,萧照临与萧神爱、袁大家在得到这个消息的时候,究竟会是如何的震惊、愤怒乃至绝望。
袁氏将倾,可身为君父的皇帝,却在这关键的时刻,选择站在了庾氏一边。
他不想思考皇帝究竟是出于何种考量又或是何种他不能理解的“平衡”,他只知道,这无异于是皇帝亲手接过了庾氏递来的匕首,又将刀刃狠狠插入了萧照临与萧神爱的心间。
剜肉削骨,也莫过于此。
他本想立即前去东宫,可他却生生抑制住了。
因他知道,萧照临现在一定忙于奔走,为了袁氏也为了永嘉公主,所以,既然现下他对此无能为力,便最好不要让萧照临有任何的分心。
他所能做的,也只有尽快解决王氏、吴郡三世家及五斗米道的诸多事宜,为萧照临分担些许朝政。
但思及吴郡,他又很难不想起其中顾氏与陆云程之间的羁绊,继而便又忆起永嘉公主与陆云程的私情。
可他既不能贸然将此告诉萧照临,也不能入后宫寻陆云程叮嘱什么,便只能暗暗祈祷永嘉公主出降之事尚有转机,或是永嘉公主与陆云程能沉着应对如今的局势。
不然
谢不为陡然睁开了眼,再一次望向了窗外——
狂风未歇,阴云未散,恐有灾殃将至。
太安十四年,正月十四。
琅琊王氏等案终成定谳,多以谋乱罪论处。
吴郡三世家及五斗米道诸人,皆判斩刑,至于王蠡等王氏子弟及其相关亲族,或因皇帝对琅琊王氏尚有顾念,故虽定谋逆,却处流刑,配至益州蜀地。
然此案本该在朝中掀起波澜,以增太子与谢不为之威,却因如今朝野上下皆瞩目永嘉公主出降之事,便如同巨石坠入本就不平静的海面般,虽有浪花,却抵不过如今的惊涛骇浪,而未引起任何关注。
甚至于谢不为自己,其实更多也在留意东宫与庾氏的动向。
但就此四日来的势头,似乎永嘉公主出降已成定论。
阖宫上下挂上了鲜红彩绸,而从皇宫至临时赐下的公主宅的官道上也多有装饰。
谢不为从廷尉归来时,途径一道,听到了车外喧嚣,不禁蹇帘观之。
灰沉沉的天幕之下,满是鲜艳彩缯,如此明暗对比,甚是刺目,令谢不为一时竟有些恍惚——
明明不久前,此处还张满了白幡,怎么才不过倏忽时日,就已完全改换了模样。
许是他呆愣太久,以至于粗心如阿北,都察觉到了异常。
阿北先是顺着谢不为的目光往道上望了望,而后很快地收回了眼,再看向了谢不为,须臾,小心翼翼地开口道:
“六郎,要不我们去问问太傅吧,太傅他”
“去东宫。”
谢不为陡然放下了车窗帘,徐徐闭了闭眼,再吩咐驾车的慕清连意,“现在就去。”
坐在车前的慕清连意相顾一眼,彼此眼中皆有复杂神色,但也未有耽搁,随即扬鞭驰向了东宫。
萧照临果不在东宫,而据正殿内侍所言,萧照临此时应在紫光殿中。
谢不为明白,这便是代表,萧照临已再无任何办法,只能寄希望于皇帝能突然改变心意,收回成命。
可谁都知道,如果皇帝当真对萧照临与萧神爱有所爱怜,那么从一开始,就不会应允殷涛的荒唐请求。
谢不为心下莫名一痛,又怔怔地望向了殿外。
檐下铁马大动,天上阴云翻滚,但彼时他竟在想,明日天气究竟会如何,是会下雪吗?还是会如夏日那般,下一场倾盆苦雨。
他不得而知。
也不知过了多久,他忽感脖颈酸痛,原是仰望太久,又不曾稍动,才至身体不适,他便不得不收回了眼,然再看向殿内,又不知何时起,四周宫烛尽燃——
天已经黑了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