举动像是厌恶,但更多是羞赧。
陈嘉澍俯身给他盖上被子,说:“对不起。”
啪——
裴湛抬手给了陈嘉澍一巴掌。
这一巴掌打得不重,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病中的关系,裴湛只有指尖轻轻在陈嘉澍脸上刮了一下,与其说的打他,不如说只是把他的脸拨开。
裴湛没有说话,只是冷冷看他。
陈嘉澍握住他发凉的指尖,似乎想用掌心给他捂热。陈嘉澍有点难过地低头:“对不起小裴,我不是故意想对你这样……”
“我以为,”陈嘉澍声音有点颤抖,“我以为我刚刚是在做梦。”
裴湛没有抽出手指,他似乎不在意是不是被陈嘉澍身体接触,只是说:“你吻我的时候以为是在做梦,你碰我的时候以为是在做梦,那其他的时候呢?”
这是暴风雨来临的前兆。
陈嘉澍浑身一抖。
他似乎预见到了接下来的话题。
陈嘉澍错事做的太多了,他不再解释,也没法解释,只能等待他精通律法的爱人给他判死刑。
“好啊,你说你今天早上是在做梦,你对我做的这些都是做梦,那一个月前的晚上呢,你敢不敢告诉我你怎么会在那间酒店里,那些伪装成警察敲门的人,原来到底是用在我身边做什么的,又是谁的人……”裴湛压着声音,他越说浑身越发抖,明明屋里暖气开得那么大,他却冷极了一般发颤。
陈嘉澍想给他披一件衣服,裴湛却挥开了。
裴湛目不转睛地盯着他:“你一个从来没有来过长伦的人,怎么知道我公司的办公室在哪个位置,平时怎么会知道我吃没吃饭,你今天从哪里弄到的我的航班,又怎么会知道我在哪里出机场,陈嘉澍,你敢跟我说原因吗。”
这一桩桩一件件是裴湛早想质问的事。
先前他们相安无事,裴湛并不想去逼迫陈嘉澍,只是希望他们就这样互相糊弄着把事情都揭过去。
裴湛天真地想不提从前。
可他不知道,陈嘉澍是靠从前活着的人。陈嘉澍是树梢腐烂的落叶,没有那几年的回忆续命,就要枯萎了。
裴湛太理想主义。
他从和陈嘉澍重逢开始就一直在逃避。
逃避是一剂良药。
裴湛就想这么糊里糊涂地保持现状,想稀里糊涂地让时光去抹平一切,想稀里糊涂地和陈嘉澍再次分道扬镳。爱如附骨之疽,他们都经不起再一次刮骨,这是最稳妥的疗毒之法。
毕竟他输了太多次,赔得倾家荡产,如今裴湛不敢赌了。他早变成了胆小鬼。
有的情绪,有的旧人,就像天上的月亮,就是要隔着水看才美得摄人心魂,你一旦抬头,看见的就是一具银粉扑就的尸首,不过是黑漆漆帘幕上被烟蒂烫出的一个白窟窿,了无生机,毫无意趣,丑陋不堪。
这月亮是他,也是陈嘉澍,更是这段横跨十年的纠葛。
裴湛和陈嘉澍之间有一层窗户纸,它在一次次的交锋中变得摇摇欲坠。
可他们都清楚,这层窗户纸哪怕支离破碎也得好好地糊在他俩之间,戳破这层窗户纸,谁知道对面的是活色生香的美人还是粉墨登场的骷髅。这么多年过去,裴湛变了,陈嘉澍也变了,物是人非事事休,再怎么刻舟求剑,河也不是那条河了。
裴湛虚情假意地陪陈嘉澍装了那么久,如今却格外想要清醒。
可清醒就意味着幻梦的死亡。
不再逃避,预示着鲜血淋漓。
没有任何一种觉醒,是不带着痛苦的。[1]
裴湛的隐而不发在此刻似乎都被他扯烂了,许多压在心里的话一股脑地都被他倒出来,变成伤害陈嘉澍的利刃。裴湛冷笑了一声:“你为什么不说话,陈嘉澍?”
他看着陈嘉澍,眼里都是杀死自己的痛。是痛恨,也是痛快。
裴湛目光灼灼,似乎也在逼问。
他逼问眼前人——
陈嘉澍,你也问心有愧吗?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