子里管事的女使苏针走过来,轻轻叫了声“姑娘”。
自然抬头,见她踟蹰着,奇道:“怎么了?有话要说吗?”
这府里的女使分为两类,一类是箔珠樱桃这样的家生子,一类是苏针这样的雇买女使。雇买女使是良人,雇契一般是五年五年地续,等到了年纪,或是攒够了赎身的钱,就可以结束契约出府去了。苏针这些年管着事,但毕竟二十了,自然心里有预感,她早晚是要走的。可当她要开口时,又不免不舍,暗暗期望她是有别的事要回禀。
可惜,没有料错。
苏针低着头说:“姑娘,我家里替我找了个人家,城南的富户托人来保媒,让我去做续弦。”
自然呆了呆,虽然对续弦的身份不甚衬意,但穷苦人家的姑娘,有这样的出路也不算太坏。
反正不能泼冷水,便笑着说:“那很好,只要是做大娘子,主君能敬着你,你就去吧。”
苏针的笑容里带着几分惆怅,“前头的正室娘子因身子不好,又无所出,听说议了谈家的女使,就同那人和离,让出了大娘子的位置。和离之后也不曾送回娘家,一直养在偏院里。”
自然当即便皱眉,“这怎么行,不清不楚的,不是聘大娘子,是雇个管事媳妇。”顿了顿问她,“你心里情愿吗?要是不情愿,我去找大娘子,让她想想办法。”
苏针却摇头,“我弟弟有病,那富户愿意替我照顾弟弟一辈子,我也没什么好挑剔的了。”说着拜下去,“姑娘,这些年承您厚待,不因我是雇买的女使和我见外,奴婢很感激您。可我们这样的人家,总有难念的经,仗着在府里管过事,能嫁进那种门户,已经是很好的出路了。我也不知道将来的路好不好走,无外乎硬着头皮往里头闯。姑娘惦念我的时候,来看看我,就尽了主仆一场的情分了。”
第3章
绞杀藤。
自然满心的惆怅,想说些什么,最后也只是点了点头。
苏针直起身,要离开了,她叫住了她,说让她等一等。自己跑回屋子里,打开箱笼和首饰匣子,找出两身没穿过的新衣裳,还有一套花冠头面,捧到她手上。
“多谢你这些年侍奉左右,这些东西是我的一点心意,给你添妆奁。”她在苏针手上压了下,请她务必收下,“你这一嫁,期盼你能有个好归宿,安顿好自己,也安顿好家里人。但若是婚后过得不好,你不要藏在心里,回来找我,我们再一起想办法。家里爹爹和哥哥们都是做官的,虽说不会借着门头强压人,但你若是受了委屈,我就是去哭告,也一定给你撑腰。”
苏针的眼泪立时就下来了,这是多好的家风,才作养出这么心善的姑娘啊。她也有小姐妹,在别家府上做雇买女使,却没有一个能像她这么好运,遇见这么知冷热的主子。
再多感激的话,说不出来,唯有深深拜别,擦着泪去了。
自然站在抱厦里,看苏针慢慢走远,只是觉得难过。姑娘和男子不同,闺阁里的岁月无外乎书画女红,大一点准备物色婆家。然后从这个闺阁搬到另一个闺阁,遇见不同的人,生不同的气……有时候想想,留在家里做老姑娘也挺好的,姐姐妹妹都不要出嫁。当然那个不招人喜欢的七姑娘除外,她还是赶早嫁出去吧,免得每天盯着她小刀乱扎。
晨昏定省,这是身在谈家必须遵守的,但晚间向祖母问安,不似早晨规矩那么大。叔伯爹爹和上面几位哥哥都有公务要忙,有时来不了,也不要紧。女眷们和没有功名的哥儿来道个安,就各自回去了。
自然的晚饭这些年一直和祖母一道吃,葵园里有她的小屋子,今晚住在这里。晚上到园子里查看,找找茉莉有没有结花骨朵,要是结了,掐下嫩苞儿,攒起来做茉莉糖霜。
老太太站在廊下看,枯眉发笑,“一天瞧八百回,说了还没到时候,哪里来的花儿。快进来,别受凉。”
她这才不甘心地折返,搀着老太太回房,一面道:“园子里的海棠要开了。”
老太太说:“那你就琢磨琢磨,别做茉莉糖霜,做海棠糖霜。”坐定了又问,“你母亲那头,打算怎么处置?”
“明天把人请来,先见一见。”自然站在脚踏上,接过女使送来的手巾,展开递给老太太。
老太太一面擦脸,一面说见见也好,“察而后谋,谋而后动,深思远虑,计无不中。你记着,什么样的人,就用什么样的手段。咱们行事不存害人之心,但若是人家偏要惹你,那下手就不要留情,明白了吗?”
自然说是,伺候祖母睡下,自己住在东梢间里。
这间屋子的槛窗正对着东边花墙,墙脚下栽着一株海棠,半夜里下过一场雨,早上推窗能闻见清冽的泥土气息,看见青翠枝头闪动的水滴。她在窗口燃了一块乳珀香,袅袅青烟里,可以封存很多细碎的回忆。
时候差不多了,照例晨间请安听家训,用过了饭,她跟在母亲身后回了涉园。母亲的陪房曲嬷嬷一早领命,已经赶往翰林医官的府上了,自然不时看看更漏,“娘娘,她要是不来,那怎么办?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