为长时间盯着公式而干涩发痛,闭上时能感觉到眼球在眼皮下不安地转动。
我不知道过了几天。
时间在这里失去了线性。
杏里每天准时送饭,敲门,把餐盘放在门口。
有时是早晨,有时是傍晚;
我只能通过餐盘里的食物判断:米饭和味噌汤是早餐,咖喱或定食是午餐,有时候会有鱼,那就是晚餐。
有时她会隔着门板轻声问:“需要帮忙吗?”
我从不回答。
那道困扰数学界三十年的难题,我已经构建了全新的框架,找到了前人从未想到的路径,用工具重新诠释了问题的本质。
只差最后一步!一个关键的连接点,一个能让所有碎片完美契合的公式,但它躲着我。
我在草稿纸上写满推导,用尽所有已知的技巧,甚至发明了几个新的符号系统。
但那个关键的连接点始终在视野边缘游移,每当我觉得快要抓住它时,母亲的画面就会闯进来。
她教我解第一道方程时温暖的手,覆盖在我的小手上,引导我写下第一个等号。
她在厨房哼着歌做晚餐的背影,围裙带子在腰后系成蝴蝶结,空气里有番茄和罗勒的香气。
她最后一次拥抱我时,在我耳边说:“我的小天才,你会改变世界的。”
然后思路就断了。
像一根绷得太紧的弦,突然崩断。
所有的公式、符号、逻辑链条,瞬间碎成无法拼凑的碎片。
我盯着草稿纸,那些刚才还充满意义的线条和字母,突然变成了毫无意义的涂鸦。
我趴在床上,脸埋在枕头里。
枕头套有淡淡的柔顺剂香味,但我闻不到。
房间很暗,我没有开灯。窗帘拉着,分不清是白天还是夜晚。时间失去了意义,只有胃部空荡的收缩感和眼皮沉重的下坠感提醒我还活着。
门开了。
我没有动。可能是杏里来送晚饭,也可能是来收午餐的空盘子。
我不在乎。食物只是为了维持身体运转的燃料,就像给机器加油。我是一台解题机器,暂时故障了,仅此而已。
脚步声靠近床边,不紧不慢。床垫微微下陷,有人坐了下来。
“你还要像废物一样在床上躺多久?”
是绘心的声音。
我偏过头,在昏暗的光线中看到他模糊的轮廓,窗外透进来的微光在他眼镜片上反射出两个小小的光点。
“我只是在思考……”我的声音沙哑,喉咙干涩,“我明明就差最后一点,就可以把这个问题解决了。”
沉默。房间里只有我的呼吸声,有点急促。
“如果妈妈还在,我肯定都不用两年就能把问题解决。”这句话脱口而出,说完我就咬住了嘴唇。我没想到会说出来,它自己跑出来了,像那些不受控制的回忆。
绘心沉默了几秒。房间里的空气似乎变稠了,变重了,压在我的胸口。
“她的去世和你无法解决问题没有任何关系,”他的声音更冷了,像金属,“不要找这种无谓的借口。”
“但是我不行!”我猛地坐起来,动作太急,眼前黑了一瞬。
我的声音在颤抖,从喉咙深处挤出来:“我不行……她去世之后我一直想着她,我爱她……她对我而言是最重要的人,我只要一想到她已经离开我了,我就……我就只能这样来分散注意力……”
我咬住手指,牙齿陷进皮肤。
指甲边缘已经渗血,铁锈味在舌尖蔓延。
这个习惯从童年就开始了,每当遇到解不开的题,母亲就会轻轻拉开我的手,说:“别急,慢慢想。”
可现在没有人会拉开我的手了。
“你根本不明白,”我哽咽着说,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来,“妈妈在你十岁时就和你父亲离婚了,你是由你父亲带大的。你不懂她对我意味着什么……我们是彼此的唯一,在异国他乡,只有我们两个人……”
绘心突然站了起来。
动作很快,床垫弹起,我晃了一下。
他背对着我,肩膀的线条绷得很紧,黑衬衫的布料在肩胛骨处拉出紧绷的褶皱。
他走到窗边,抬手似乎想拉开窗帘,但手停在半空,又放下了。
“我不明白?”他的声音很低,像是在压抑什么,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音节。
他转过身。昏暗的光线里,我看不清他的表情,只能看见眼镜片后那双眼睛的轮廓,很深,很暗。
3
绘心甚八的童年记忆是碎片化的,像一面打碎的镜子,只有几片还能映出完整的画面。
其中最清晰的一片,是关于母亲的。
那时他大概四五岁,记忆里的画面带着柔和的暖黄色调。
母亲坐在窗边的椅子上,膝盖上放着一本书,阳光从窗外斜斜地照进来,在她棕色的头发上镀了一层金边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