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十多块,这在七十年代末的农村,几乎是壮劳力不吃不喝干上一年的工分钱,是足以改变一家人命运的巨款。
蚂蚱狠狠一拳砸在土墙上,低吼一声:“值了,太他妈值了!”
就在分钱前,庄颜提了张小塘。
“张小塘虽然是自作自受,但到底是咱们的人,同甘共苦过。他还有妻儿要养,我提议,抽出一百块给他家。”
全场哑然。
张小塘死了,他们知道。可那不是他自找的吗?听说他和童小武竟偷偷上山挖出埋掉的内脏烤着吃,差点害大家暴露,光是这点,就让人恨得牙痒。
就算曾是兄弟,也从没有丧葬费这一说。这一百块一分,等于每人少拿十块。
最让人意外的是,与张小塘关系平平的庄颜,反而提出了这个想法。
“张小塘死了跟咱们有啥关系?”
“就是,咱们跟张小塘好,那也和陈苹果没关系。没道理一起干活,还得帮他养老婆孩子。”
庄颜不紧不慢地开口:“我的意思是,咱们团队往后要是再有人出事,这笔丧葬费照样出。”
众人先是一愣,随即恍然大悟。
也就是说即便他们死了,家人也会被照顾?
蚂蚱深吸一口气。
他是最恨张小塘的人,之前亲手打瘸了和张小塘一起偷猪肉的童小武。四哥受了罪,他就得替他讨回来。
可听庄颜这么一说,他心头狠劲忽然软了。
“好,”蚂蚱第一个赞同,“我同意。”
越来越多人跟着点头。。
死了也不怕,只要庄颜还在,只要这摊子没垮,家里人就有人管。
他们信庄颜。
庄颜把钱理齐,转手交给庄卫东:“四叔,这钱你送去。”
庄卫东一愣,哪里不明白庄颜对意思?他郑重接钱,点了点头。
从今往后,他们不再是一群凑在一起搞钱的乌合之众。
他们有了名分,有了规矩,也有了魂。
扣除十块,他们还剩六十三。
拿的钱的一瞬间,所有人就一个想法。
以后就跟着庄颜干了。庄颜往东,他们绝不往西!
厚厚一沓钞票攥在手里,庄卫东胸腔里那股被金钱点燃的火焰,烧得更旺了。
“回不去了,真的回不去了!”
庄卫东眼神亮得惊人,在昏暗山洞像两簇跳动的火炬。
这条腿废了后,庄卫东眼前便只剩一条路了。
尝过这种空手套白狼,日进斗金的滋味,谁还甘心面朝黄土背朝天?
庄卫东脑子前所未有活跃。
腊肉换布料只是开始,还有粮食,山货,甚至城里人所说的三大件!
当然,庄卫东等人更不会忘记李老板是怎么死的。
正如庄颜所说,有些红线,沾都不能沾。
国家利益,大于一切。
他们的买卖,可以在缝隙里找食,绝不能碰根本。
“这县城太小了,必须走出去市里,去省城那里才是真正的金山银海。咱们剩下的二十四头猪,能换东西更多!”
庄颜冷静提醒,“是十四头。”
庄卫东等人:?
庄颜:“至少预留十头猪,等着换货车。”
蚂蚱闷声点头,破天荒地开口。
“庄颜说得对,这小破县城,吞不下咱的货。要赚大钱,得去能吞吐的地方,那就必须要有车。”
蚂蚱是知道庄卫东腿还能治,所以他无论如何也要送他四哥去北京,去上海,甚至出国!
出事至今,庄卫东从未对他说过一句重话。
但越是如此,蚂蚱越是过不去。
他对不起他四哥。
庄颜诧异抬眼看向蚂蚱。
以前蚂蚱可是偏保守,就想守着媳妇孩子过日子。
蚂蚱被庄颜目光一扫,愧疚地低下头。
他对不起四哥,也对不起庄颜的信任。
庄卫东直接打断他,“这段时间,我和蚂蚱一边做买卖,也一边去图书馆翻书。书上说,大市场才能做大买卖。咱这偷偷摸摸的,不成气候。”
“所以,得有大车能拉货。”庄卫东双眼像是火把,“等有车了,咱们这市场可就大了!”
“叔,你是不是忘了件事?”
“啥事?”
“二叔学车,学得怎么样了?”
庄卫东猛地一拍脑门:“真把这茬给忘了!”
这段时间发生太多事情,把还在学车的自家二哥给抛到了九霄云外。
“李老板倒台后,他那批崭新的解放牌大卡,一定会被县里各方势力盯着,”庄颜提醒,“县运输公司近水楼台,大概能吃下了一半。”
蚂蚱猛地一震,“咱们就能买剩下的货车?”
庄颜瞟他一眼,“你是生怕上头查不到咱们是吧?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