医院对面只有一家24小时的奶茶店还亮着灯,他点了两杯珍珠奶茶。
值班的小哥多看他一眼,问:“现在喝吗?”
向之辰指指不另外加糖那杯。
“啪”的清脆的一声戳响,小哥把塑料杯递给他。他默默在奶茶店的灯光里蹲下。
喝了半杯,身体才稍微回温。
余光看见那辆宾利离开,他用小指勾着另一杯,熟练地躲过后半夜逐渐倦怠的记者走进医院。
反正他还瘸着,半夜来看急诊也没关系吧。
……
宁修不跟他说话。
向之辰自顾自把带给他的那杯插好吸管,塞进宁修手里。
宁修伸出手推拒,却正好被他塞个正着。
他没能推开他。少年的眼睛只是垂着,盯着地板花纹相接的边角。
向之辰歪头看着他,问:“我和她真的那么像吗?”
宁修没有回答。
“说真的。连你也觉得我和她像吗?”
宁修抬起头,看着他。
他开口,声音嘶哑:“我……”
他的话音忽然停住,喉结上下动了动,没再出声。
向之辰打断他:“算了。不想说就不说了。这话说出来其实我也不爱听。”
宁修闭了闭眼。
他说:“你知道。”
“刚知道。”向之辰说,“你那个妈在家里哭得好像你死了。”
宁修一愣,转头阴恻恻地盯着他。
他缓缓站起身,忽然抡圆了拳头。
向之辰一脚踹在他膝盖上。宁修跪地,喉咙深处发出一声吃痛的喘息。
预想之中的下一脚并没有落在身上。
按理说向之辰不该这么平静的。他应该发疯,最好下手把他掐得青一块紫一块。
毕竟除了他以外的所有人都知道这件事。与他相比,宁修才是鸠占鹊巢的那一个。
但向之辰没说话,也没动手。
宁修绷起的身体逐渐支撑不住这样的警惕,他的腰慢慢弯下去,安静在跪在地面上。
向之辰伸出手,食指勾起他的下巴。
“你好像误会了。”向之辰说,“我跟你说这个的意思,不是要控诉你和我的双亲……四亲,瞒了我这么久,也不是为了刺你两句。我的意思是,如果你觉得这张脸能让你觉得亲近,可以趴在我怀里哭。”
宁修愣住,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他。
向之辰面无表情地对他张开手臂:“要来吗?”
宁修的嘴唇颤抖,他问:“你疯了吗?”
“有点吧,但是应该比你理智。毕竟不管怎么找补,我跟他们都没什么感情。他们也……大概不想跟我培养任何感情。”
向之辰莫名笑了笑:“这件事真是好荒谬啊。”
“……”
生身者对他来说意味着什么呢?
或许从四岁那年开始,每个生日固定降临的礼物。
第一件是一辆漂亮的小汽车模型,车身上刻了一串洋文。听说是他生父从国外出差回来带给他的。
他和宁修一人一辆。
他不喜欢玩小汽车,他喜欢看绘本。家里穷,也没人想起来要给小孩子买绘本。
幼儿园里所有人都围坐在一起过家家的时候,他只会缩在放绘本的柜子旁边,拒绝一个又一个拉他去玩的小孩。
他那时候还不识字,只是看着图画上小动物的表情,想象它们会说些什么。
后来的礼物五花八门,都是刻板印象里他这个年龄段的男孩子该喜欢的东西。最后一年,也就是今年,他们送了一颗有球星签名的限量版篮球。
那颗篮球被快递公司迟钝地送到手中,是18号早上寄出的。
一个没有退回可能的包裹。
向之辰连那个球星是谁都不知道。他只觉得莫名其妙。
但是还好,至少他的生母,祁姗阿姨,意味着工作。他可以在戏里短暂地扮演她的儿子,回到生活之后成为一个可以得到疏离微笑的后辈。
这一切仅止于此。从幼儿时期,向之辰就知道她其实并不想和自己接触。
血缘总是那么神奇,即便他们鲜少说话,向之辰成为她“儿子”的时候总是那么自然。
这个女人的母爱似乎永远不属于他。
硬说起来,她其实意味着一笔通告费吧?
宁修撑着膝盖从地上站起。他重新在那张长椅上坐下。
向之辰把那杯逐渐变凉的奶茶贴在他手背上。
“生日快乐。”向之辰说,“要是嘴不闲着,心也许能稍微闲一点。”
宁修打开锁屏看了眼时间,接过那杯奶茶,把吸管捅进那层密封膜。
他吮了一口,脸上的肌肉抽动。
“不是恶作剧。”向之辰说,“我觉得全糖的会比较适合你。心里难受能稍微中和一下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