关于要不要去住院,老沉和方茹在电话里开始争论起来,两人仿佛是在拉锯子,连旁边的老齐都坐不住了,从老沉的手里把电话夺了过来,他向方茹保证,他会把老沉送到医院的,哪怕是把他捆着送过去,也能办到,说完便挂了电话,说真的,老齐真的办得到吗?他想都没想。老齐抬手指着老沉,想了半天也没说出什么来,他最后在空中胡乱画了一个圈后说:“等我。”然后便出门去了。
老沉坐回到沙发,打算给方茹发了文字短信,告诉她,他明天再去医院,方茹没有回复,倒是儿子打电话过来了,老沉故作轻松告诉儿子他没事儿,不管是身体上还是心里,他都没事儿,让儿子不要担心,两人最后都说了期待没事儿,然后老沉继续去扫大路了,即使老齐给他请了假。从前吧,他觉得时间过得是真慢,南山小区那么大的面积,送外卖的,送快递的都在大门口换上自己的自动平衡车往里冲,否则就赶不上订单时间,可老沉大多数的时候却觉得小区不够大,不够他消磨掉一整天的时间。不过今天,老沉却觉得时间不够用,他甚至没来得及仔细看转弯处的那颗枫树,就已经两点钟了。
老沉第一次觉得家里陌生,他把手贴在墙上,凉意在指尖散开,他甚至觉得脖子后面也传来凉意,做些什么呢?老沉不知道,那昨天下班时他做了什么呢?老沉也不记得了。他打算给自己随便弄点吃的,人吃饱了,便有的是精力去想该做什么了吧,他走进厨房,早上没来得及洗的餐具还搁在菜板上,几只蚊子在上面悠闲地享受着,筷子边上最大的那一只像是刚来的,它把最前面的两只脚使劲摩擦着,像极了屠夫出生的食客,饭前习惯性地磨刀具,老沉不想打断它准备大干一场的计划,便退出了厨房。
老沉掏出手机看了看,方茹给他发的消息太多,他不知道该从哪开始读起,倒是,吃止疼药的时间到了,他不情愿地把手里的毛绒玩偶放到一旁,去厨房开灯,接了一点开水,接着往里面倒凉水,他觉得差不多后开始摇晃,让水温中和。老沉吞下药片,他开始希望,这是神药,能解决他的问题,可他明白真相是什么,反倒感到些许难过,哎,希望这东西,就有点像带翅的生物朝着火飞去,适当的想想能带来温暖,想靠近太多了就会演变成了绝望。
“老婆,别担心……”老沉在手机上打完这些字后停了停,他回复什么都没用,劝方茹别内疚,还是劝自己别怕死,都没什么用,方茹要的是他去住院,在医院里渡过剩下的时光,不管从亲情的角度来讲还是伦理的角度来讲,这都是最优解。
老沉没有继续打完字,他知道没什么结果,那就睡会儿吧,他明显觉得呼吸变得缓慢,变的短暂,睡意在他眼皮上落了脚,打算定居,老沉慢悠悠摸到床上,把自己裹了个严实,他翻了个身,脸颊碰到摇粒绒的床单,他想起孙女出生时,她的脸也很柔软,是啊,他还想着吧,有的是时间陪她,可现在,他是真的没时间了。想到这,老沉把脸在摇粒绒上蹭了蹭,也没了睡意。
老沉开始想,如果第一次晕倒时及时开始做化疗,是不是来得及,或者,是不是能真的延长生命呢?他没其他要求,他想看着沉雨书上初中,听听方茹的唠叨,也就好了。但,他晕倒是国庆节,那时候实际上已经很晚了,不是吗?他记得,他已经计划好去见孙女了,就在国庆节的前三天,老沉在保洁部清理着扫把,脑子里在过第五十三个故事,那是他要给孙女讲的故事,结尾是阿明把小羊卖给屠夫了,老沉觉得这个结尾可能会吓到孙女,还是改成阿明从屠夫手里救回了小羊吧,但,这也很奇怪,孙女六岁了,这样的故事结尾她肯定听的太多了,到时候若孙女觉得老沉是在抄睡前读物的故事结构的话,那老沉前面的那些故事就白讲了。“换什么好呢?”他把扫把往角落用力丢去。
可能是用力过猛的原因,老沉突然觉得呼吸不过来,他扶着墙,使劲仰着头,用溺水时下沉的姿势,想让空气把自己的肺部灌满,老沉大口大口地呼吸,却没有东西到他的肺部。他用力往回收肥胖的肚子,挤的肋骨下方生疼,都没有如愿,老沉用力咽下口水,他打算去椅子上坐一会儿,可每一步挪动,都耗尽了他的力气,似乎,这是他这辈子走得最艰难的一段路。最后,老沉倒在了离椅子不远的地方。
“你醒啦。”老沉在医院醒来时,老齐焦急地看着他。
“嗯,我死了没?”老沉锤了一下胸口。
“你怎么了?哼。”老齐撇了老沉一眼,继续道。“你也不问问是谁送你来的?”
“你知道就好,我说你,我送你来的你不先谢谢我,只顾你自己。”
“别跟我扯,说的好像你是我的恋人似得。”
“老不死的,你敢当着方茹的面这么说吗?”
“不敢,你个老不死的。”
“哈哈哈,不要怂啊。”老齐朝老沉的方向挪了挪,笑得开始咳嗽。
“好啦,大叔,你声音太大了,病人要静养才行。”说话的人是金医生,他后来跟两个老头介绍过。
“他怎么了?”老齐赶忙问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