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谢小姐!”
城郊的另一边,也是道路的另一头,如墨般粘稠的夜色里,马蹄声踏地而来,好似是一阵不会停下的疾风,又似乎倦怠极了,不知干了多久的路,怀着多紧急的事。马背上之人栉风沐雨,疲容仅是匆匆一瞥,便就从轮廓里透露了出来,再定睛一看,焦灼随他一同而至。
谢怀灵认得他,因而眼皮一跳,松垮下来的思绪再度拧在了一会儿,见这人美男子的仪容也已被连日的奔波赋予颓意:“李公子?!”
李寻欢不等马停,便是一跃而下。
“谢小姐!”他又喊了一声,但这一声更显得庆幸,几步就到了谢怀灵面前。
也不知他是有何事要说,白飞飞再看一眼谢怀灵,确信来人没有恶意,谢怀灵没有不悦之色,方才退后,为李寻欢让出位置来。
谢怀灵已有不好的预感,却反而心中更静。她离开汴京时,就已在楼中留下后手,此时见到李寻欢,就已经明白了大半。
她道:“发生了何事,是林小姐让李公子来的吧。”
李寻欢不敢多说话,仿佛是形势火烧火燎,烫着了他,要把藏在衣服里的信件翻出来,交到谢怀灵手里,才舒了一口气,说道:“表妹让我把此信交给谢小姐。我也不知究竟发生了什么,只是表妹说十万火急,便一刻也不敢歇地赶来了。”
他其实也能模模糊糊地猜到是金风细雨楼的事,还会是桩他一旦不小心,送信也许还会将自己扯进去的事。可是林诗音那般看着他,眼泪一落,李寻欢就再也记不得那些顾忌,只恨不能将自己的心也掏给她。
谢怀灵撕开了信封,里面不过寥寥两三行字,写信人平日里写得一手秀丽的小楷,如今到了信上,笔迹却快扭做一团,足以见得她落笔时何其心慌。
草草看完,谢怀灵合上了信。
她只有这一句话:“回汴京。”
第六卷 无为谋府
第139章 风雨归人
雨。
夏雨来急,满天朝色也做雨霖铃,接天过日,屏灌一城目阴阴。
雷。
惊雷来疾,有肖天上千重万嶂林,乍起压黑,云影碎离耳鸣鸣。
于是乎飘电洗城,山涧难流,滚雨如沸,天沉趁人,将冠盖天下之汴京,也团团揉裂在一场雷雨中。汴河亦是拔岸一怒,哭到路人断肠,狂苦潦水深涨之间只品得昼夜难分,夏恶难行,直作迷蒙不辨东西。再见重墙之中,略无人气,畏之天顷,又疑天上宫阙倒卷,翻盆落乱,一时何不自危,半座空城矣。
然之,也有坐谈客,点灯楼,暗流呜咽、雷响高残之中,岿然不动。
再有伞影渐近,雷雨再压雷雨,露出青竹伞柄,白玉之色,再树影倾颓,方可见来人。
天下有许多人不认得他,然而这些人,见到他之后,就不会有一个认不出他来。狄飞惊好看到他理所当然就该是狄飞惊,不会再有一个名字更配得这张脸,更不再有一个名字配得这身气派,静也折人,静也杀人,在雨帘中仿佛一只白鸟,掠过了雨水与泊潭之上,羽也不沾泥色,飞进高楼中。
左右两旁的六分半堂弟子齐刷刷低下头,语含恭敬,齐声道:“大堂主。”
狄飞惊并不说话。
如若他无事,就不会在这样的一个雷雨夜出门;如若他有事,又不该这般的不紧不慢,还要细细地望一眼楼上,再不紧不慢的收起手中的伞,不叫人来为他代劳。
有时这般做派常叫人想,他真是那位名震天下、才惊汴京、顾盼白首无相知的狄飞惊吗?对于这些问题,狄飞惊从不回答,能遇到他的人,自会有之答案,遇不到他的人,一生也与他无关。
将伞好好规整后,狄飞惊才开始说话,不去看人,盯着垂下的伞尖:“金风细雨楼的人到了吗?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