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达了命令,“尚欲拜先生为军师,自今日起,见军师如见尚!”
“我军将士,皆需以师礼待之!”
殷纪看着那个缓步走出营帐的少年。
对方身形清瘦,一双眼睛漆黑如墨,平静无波,仿佛世间万物都不足以在其间留下一丝涟漪。
他从未见过有着容貌气度的人,简直不像是尘世中人。
这无疑是一个身份高贵,钟鸣鼎食的世家公子,与他们这些乡野武夫有着云泥之别。
在这方营地之中,对方简直如同一滴落入滚油的清水般格格不入。
但殷纪知道,能让父亲如此重视的人绝对不是凡俗之辈。
果然。
自那人来了之后,他们的军队便有如脱胎换骨一般。
从前他们攻城是靠着一股血勇之气,用人命去填。但在那名为陈襄的少年担任军师之后,一切都改变了。
第一次,他们面对的敌人据城而守。
该城易守难攻,军中诸将皆面色凝重,连殷尚都觉得此战棘手。
唯有陈襄面色从容。
“敌将性躁,激之必出。”
“传令下去,于城外百里处安营,日日派兵阵前叫骂,只骂不攻。”
一连三日,军中颇有怨言,认为这般消极避战是长他人志气,灭自己威风。
然而第四日,那守城敌将果真按捺不住,倾巢而出,欲与他们决一死战。
那一战他们以极小的伤亡全歼敌军主力,轻松夺下城池。
第二次是在渭水之畔,与前朝一支精锐骑兵对峙。对方仗着骑兵之利,在平原之上往来驰骋,极为嚣张。
有将领忧心忡忡:“军师,若在平原交战,我军步卒居多,恐非其敌手。”
陈襄却只是看着地图,手指在渭水下游的一处拐角点了点。
“全军后撤三十里,于此地扎营。”
那支前朝骑兵以为他们怯战,气焰愈发嚣张,派小股人马不断骚扰。所有人却遵从陈襄的命令,绝不主动出击。
直到三日后。天降大雨,渭水暴涨。
陈襄站在高处,静静地看着下游的方向。
“殷纪。”
“……在!”
“你可知道,我军为何要在此处等待?”
殷纪顺着他的目光看去,只见下游河道狭窄,因暴雨而变得汹涌的河水在此处形成了一个巨大的回旋。
而敌军的营地正扎在河道拐弯处的一片低洼地带。
一个念头如闪电般划过脑海。
殷纪猛地瞪大了眼睛。
“水能载舟,亦能覆舟。”
陈襄的声音穿过雨声,清晰地落入殷纪的耳中,“半个时辰后,洪水将至。”
果不其然。半个时辰之后,滔天的洪水席卷而下,敌军大营瞬间被淹没。无数敌军在睡梦中便被洪水吞噬,侥幸逃出者也成了他们刀下的亡魂。
殷纪见识到了何为真正的谈笑灭敌。
从先前的别扭,对对方敬而远之,到为其震惊、折服,不过是在经历几次战斗的事情。
“军师。”
这一声再无半分勉强,唯有全然的仰望与敬服。
从此,他跟随在对方身后南征北战,学习兵法韬略,听从对方的每一个指令。
整整十年,从未改变。
殷纪至今记得攻下并州的那日。
寒风凛冽的夜晚,帅帐之内酒肉飘香,喧嚣震天。
将领们围着殷尚,粗犷的笑声与酒碗碰撞的清脆声响混杂在一起,几乎要将营帐的顶掀翻。
这是一场酣畅淋漓的大胜。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发自内心的喜悦。
作为此战最大的功臣,陈襄只安静地坐在角落。
几轮推杯换盏之后,他以身体疲惫为由悄然离席。
殷纪的目光一直追随着对方消失在帐门口。
“二公子,来!再干一碗!”
身旁的将领喝得满脸通红,揽住他的肩膀大笑,“多亏了军师妙计,咱们才能这么轻松拿下并州!”
殷纪心不在焉地应付了一句,也寻了个由头,起身离开了喧闹的帅帐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