雷蒙没费多大功夫,就闯进了卞闻名自我封闭的书房。
门一推,门扇撞上玄关的墙,他侧身让开,右手往身后一挥,像指挥家给了一个斩钉截铁的下拍。
乐队鱼贯而入。
大提琴、小提琴、铜管、圆号……马勒的第二交响曲《复活》,从走廊涌进纯白书厅。声浪从挤压变成奔涌,像一条被释放的河流。
雷蒙穿过乐队方阵,推开小书房半掩的门。
小书房没开灯。卞闻名蜷在沙发与墙壁之间的夹角里,像一件被揉皱后塞进角落的衣服。他怀里抱着个米白色的丝枕,额头抵膝,整个人蜷成一颗固执的石头。
沙发上,几只枕头整齐排列。
“一、二、叁……”
雷蒙一边数,一边走。
数到“六”,他伸手要捞。黑影一跃而起,一把抢过,拦住他。
雷蒙绕过他,去取另一只。
手被格开。
他索性退一大步,“啪”一下,吊灯亮了。
眼睛习惯了昏暗,被刺得眯了一下。雷蒙早有准备,对准他,咔擦一下。
卞闻名皱眉。
“你想干嘛?”
“哼哼,”雷蒙得意地亮出屏幕,“当然是为所欲为!……老卞啊老卞,你说我是直接发朋友圈,纪念好友失恋。还是直接发给远游的大侄女,跟她探讨人生的真相——到底是孩子离不开父母,还是老父亲离不开自己的女儿?”
他摩挲下巴,似乎难以取舍。
照片中的男人:脸色苍白,胡子拉碴,眼眶红肿,像审讯中被剥夺睡眠的犯人。
卞闻名夺过手机,删除。
“还有备份哦。”
雷蒙好心提醒。
卞闻名无奈,举起两只枕头。
“不许碰。不许拍照。”
一墙之隔,马勒的《复活》交响曲进入了。此前,乐曲刚刚穿过对死亡的诘问,又回望过往昔幸福的残影;此刻,弦乐却忽然变得平静而流畅,仿佛一切苦难终将被温柔安放。
他听着,只觉讽刺至极。
雷蒙很快看出门道,发出灵魂拷问:
“大侄女哭了六晚,你不够难过的,还想她天天为你哭醒吗?”
卞闻名看他一眼,无话可说。转过身,滑坐在地毯上,背靠着沙发。
雷蒙也不说乎,默默地坐在老友身旁。
不一会,乐曲进入,穿越前半段末日般的恐惧后,低沉的女声吟唱为人间带来希望。
“复活,是的,你将复活!”
鼓声阵阵。
合唱声响起,雷蒙也开唱,歌声汇入铿锵有力的声流——
“哦,相信吧,我的心,相信吧:
你从未失去一切!
你的渴望,属于你!
你的所爱,你的奋斗,都属于你!
哦,相信吧:
你出生并非枉然!
你的生命、你的受难,并非枉然!
生者,消逝!
逝者,复活!
停止颤栗吧!
准备好迎接新生!”
声音不高,但每一个字都从沉默中凿穿,落在卞闻名的后颈上。他的肩膀动了一下。很轻。像一片被风吹过的叶子。
唱声止息,乐队像退潮般离开书厅,空气中的安静像礁石露出峥嵘的角。
雷蒙嘴角微翘,像是预备接受好友的崇拜与感激。
铃声响,打断他的畅想。
卞闻名掏出手机,看一眼,接通,放在耳边。
“喂”一声后,对面开始汇报,他偶尔“嗯”一下。不一会儿,眉头紧皱,枕头上的手慢慢握拳。
雷蒙凑近,还没听着什么,好友霍地起身,吼声震耳。
“我不管是姐姐妹妹女儿孙女,总之给我拉一个出来。我女儿说,她不相信离权力那么近的人,会对那些个位置没有想法。你告诉他,如果他办不到,有的是人能办!”
挂了电话,卞闻名余怒未消。
雷蒙压低声音。
“大侄女让你办的?”
卞闻名的肩膀徒然垮下,若女儿要求,倒好了。
“那你做这些,她会回头?”
卞闻名摇头。
雷蒙不禁哗然。
“那你到底知道什么啊?”雷蒙轻撞他的肩膀,“大侄女什么时候说的?”
卞闻名没心情绕圈子。
“她跟许宪媚说的。她说,她在医院见得多了,男的能管得住尿尿的时间没几年。她无法不去猜测:台上那些老头,公开露面时,裤子里真的没挂尿袋吗。”
他靠着书桌。复述女儿的语录,召唤出他颊边的酒窝。
雷蒙许久憋出一句,“够狠。”接着带着决意道,“走,我们去把大侄女追回来。”
眼里的光亮了一下,卞闻名迟疑。不待他开口,雷蒙对着他上

